red pill · blue pill · there is no spoon
很多年前，我在一家二手书店里翻到一本边角发黄的语言学小册子。书里写到一个早已死掉的希腊字母——Digamma（Ϝ）。它在公元前八世纪以前发 "w" 的音；后来希腊人决定不再需要这个声音，就把它从字母表里删掉了。
但它没有彻底消失：希腊人继续用它当做数字 "6" 的记号，于是它在文字里被淘汰，却继续在数字里活着。
我从那时候起开始用 DgA 做创作的署名。它对我意味着两件事：被语言抛下也无所谓，作品自己会找到它的位置；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字母，而是数字。
但说穿了名字只是一个壳。东西做出来才是答案。
Wachowskis《The Matrix》。一个程序员在 1999 年的某个夜里得知他活在一个机器编出的幻觉里。
galgame 把这个 premise 反过来：玩家其实就是在幻觉里。所有的"选择"都是预先写好的。我做了一个隐藏的 *红药丸路径*——只有当玩家做出某种特定操作（不能讲）才解锁。
到那个时候，画面会出绿色代码雨同一段对白，但你看到的是底层的 JS。
吃药丸那一段红和蓝两个按钮，玩家必须自己按。但是 *无论按哪个* ，剧情都继续到 pod 醒来。这是 Matrix 的核心讽刺：你以为你在选，其实没的选。
大堂枪战那段，Spybreak 的鼓点踩着每一个慢动作。我做了一个 8 拍 QTE 每拍一个动作。错一拍，子弹打中你。
真结局那一刻，绿色代码从屏幕上方往下流。玩家在游戏里看到的所有 sprite 突然变成 0 和 1。
红药丸 / 蓝药丸是电影史上最有名的"选择"。但我做这一段做到一半发现它其实根本不是选择。无论吃哪颗，剧情都继续往下走。
我决定保留这个讽刺。游戏里两个按钮都点得动、都给反馈、都有红 / 蓝光效但点完之后，下一章都从 pod 里醒来。
这是 The Matrix 的核心嘲弄：你以为你在选，其实没的选。
真结局那一刻，Neo 看见整个世界变成代码。
我做了一个全屏 Canvas 动画：1500 颗下落的绿色日文字符，每个字符随机变换、字符间隔越来越紧、最后变成 0 和 1 的纯流。
这一刻所有 sprite 都被 mask 替换你看到的对话角色、背景、菜单按钮全部变成绿色代码组成的形状。屏幕变绿、电脑机箱风扇响起来、Rage Against the Machine 的 Wake Up 起。这是这游戏的最后 90 秒。
Matrix 的"语言"是英语 + 编程语言。Morpheus 说话像柏拉图、Trinity 说话像黑客论坛、Neo 说话像还没醒的人。中文翻译里我也用三种语体：Morpheus 用书面体、Trinity 用赛博朋克音译、Neo 用大白话。但 Tank 说"Loading kung fu" 那一帧必须保留英文。中文不能翻这种 "loading"。
Don Davis 的 score 是 orchestra + 电子。但这部游戏最重要的是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 的 Wake Up——只在真结局响。整部游戏前面 4 个小时玩家听不到任何 RATM。一旦 Neo 说出"There is no spoon"——这首歌的吉他炸开。我做了一个"音乐冷藏库"：某些 BGM 只在特定 flag 解锁后才能播放。Wake Up 是其中之一。
Wachowskis 教我的是：哲学可以做成动作戏。"There is no spoon" 是禅、是柏拉图、是任何一个第三方哲学课的题目。但电影里它是一个孩子用手指头让汤匙弯起来。Galgame 把"想象一颗汤匙"做成了一个 mini puzzle 玩家自己在屏幕上画一根曲线。画对了汤匙弯了。
兄弟篇 Reloaded 和 Revolutions 没那么有趣我下一个想做的是 Run Lola Run。德国 1998 年的那部，三次重跑同样的 20 分钟 galgame 天然适合重跑。
但说不定下一个根本不是电影。说不定是一首歌、一本书、一段我自己梦见的东西。